《NOKE TO TOMORROW》 人物專訪 │ 林廷翰
EVENT DATE / 2026-08-18 ~ 2026-08-31
本期《NOKE TO TOMORROW》邀請到本次主視覺設計導師、回轉設計 Return Design 共同創辦人 林廷翰
透過這次訪談,我們從他的視角出發,看見設計師在合作與團隊引導過程中的思考,也重新理解設計如何在理性與感性、創意與溝通之間找到平衡。
從不同的觀看方式出發,一起重新走進本次 HAHA SUMMER「水的循環」,探索視覺背後更多未被看見的設計思考。
Q1. 你長期在平面設計領域工作,這次角色轉換成指導提案、陪伴團隊,而不是自己動手設計。你覺得這兩種身份最大的差別是什麼?
我覺得設計師是一個同時具備理性與感性的角色。
當自己做設計時,理性的部分是先釐清客戶的需求、理解現況,再透過設計策略找到解決問題的方向;感性的部分,則是把這些需求轉譯成視覺,結合自己的經驗、感知與想法,讓設計真正產生溝通,甚至觸發觀者下一步的行動。
但當角色變成帶領團隊時,就必須把「執行」的位置讓出來。這時候不再是用自己最擅長的筆觸或設計方法完成作品,而是要先理解每個團隊成員擅長什麼,再思考怎麼引導他們從原本的位置往下一步走,甚至突破原有的框架。
所以我覺得最大的差別是,個人創作比較像是自己完成理性與感性的整合;帶領團隊則是要讓大家有清楚的理性目標,同時又保留足夠的自由,讓每個人透過自己擅長的方式去完成任務。
Q2. 在這次帶領團隊的過程中,哪一個階段最關鍵?又是哪一個部分最需要你介入?
我覺得「最關鍵」和「最需要介入」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。
最關鍵的是第一次和大家見面。因為一開始我並不了解每個人的個性,所以必須先感受整個團隊的頻率。如果團隊比較保守,我就需要更積極地引導;如果大家很自由、很奔放,我的角色反而是傾聽,再幫助大家適度收束。
所以一開始我就跟大家說,我不希望自己是一個領袖或長官,而是希望站在跟大家差不多的位置。我比較像是一個丟出訊號的人,再去感受大家回應回來的能量,試著讓整個團隊維持在一個平衡、共振的狀態。
這次我也提出「水平與垂直」的概念。水平代表大家都在做、當下很流行,但也可能很快就被取代;垂直則是回到品牌本身,從它的歷史、現在面對的問題,以及過去比較少被發現的符號與記憶出發,找出只有這個品牌能夠做的事情。
最需要介入的部分,則是在第一次提案之後。因為那時候我第一次真正看到每位設計師做出來的東西,也才能開始針對每個人的特質給出不同的引導。
例如有些人的視覺非常奔放、充滿街頭感與躁動的能量,但也因為過度外放,畫面比較難聚焦,我就會思考怎麼幫他收束;有些設計師本身已經很成熟、有自己的風格,我反而會去挑戰他,能不能在原本很穩定、很優雅的基礎上,再加入一點過去沒有的活潑或躁動。
我不希望自己只是檢查細節、挑毛病的人,而是希望在大家已經有六、七十分的基礎上,再多出一道題目,讓他們有機會往下一步走。
所以如果要形容我的角色,我覺得自己比較像從「執行者」變成「調頻者」,讓整個團隊的頻率穩定,但同時讓能量加乘,做出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。
Q3. 以你這次的觀察,你覺得 NOKE/忠泰的設計團隊比較偏保守,還是比較自由奔放?
以我接觸過的很多 in-house 設計團隊來說,我覺得你們其實算是滿自由的。
很多公司的提案會有固定的規格、流程和順序,但我過去看你們的提案時,會覺得每個人說故事的方法都不太一樣。這樣的自由本身是好的,所以我並不想把它改掉。
但我覺得可以再增加的是「脈絡」。
例如我跟客戶提案時,通常會先說明問題是什麼、有沒有可以參考的案例,接著才說為什麼使用某些元素、符號或故事,最後才讓視覺出現。
如果每個人的提案脈絡都不一樣,聽提案的人就會一直在不同節奏之間跳來跳去,很難被穩定地帶著走。
所以這次我特別希望大家不只是展示一張好看的圖,而是能說清楚:這個符號代表什麼?為什麼要這樣用?它和這次主題有什麼關係?和我們想溝通的對象又有什麼關係?為什麼這個設計會有效?
因為視覺永遠只存在在框框裡面,但真正影響視覺的東西,其實都在框框外面。我希望這次大家可以多談一點框框外面的東西。
Q4. 到專案最後完稿時,你覺得團隊有真的「跳出原本的框架」嗎?
如果要說實話,我覺得還沒有到非常明顯的突破。
這次一共有四個提案,我在提案時希望每一個方案都不是陪襯,而是各自有充分成立的理由。我很認同 Pixar 過去提過的一個概念:如果要提三個方案,那三個都應該是難以割捨的好點子,而不是一個特別強、一個特別弱。
所以我希望每位設計師的作品,都能被好好理解它存在的原因。
我甚至會把每個設計人格化。有人像是叛逆、躁動、充滿活力的街頭少年;有人像經驗老練的廣告總監;有人帶著非常成熟、嚴謹而優雅的日本設計感;也有人像藝術或設計系的學生,還有很多潛力,但作品本身非常討喜,而且在大眾溝通上相對安全。
最後被選中的方案,我其實可以理解為什麼它會被選擇。
如果回到一開始這個計畫成立的目的,是希望在商業目標與文化目標之間,讓文化的部分有更多突破,那這次可能還沒有做到一個非常明顯的跳躍。
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,這種不同的思考方式已經被放進團隊裡。
設計本來就會隨著時代不斷改變,尤其現在進入 AI 時代,大家每天接收到的內容都非常大量,前幾天還流行的東西,很快就可能讓人疲乏。所以我希望留下的,不一定是一個「突破性的作品」,而是一種創作者的姿態——持續拿掉框架、保持思考,也持續尋找更有效的溝通方式。
我相信這會像一顆種子,當不同的人持續加入、給它養分,最後可能會慢慢變成團隊的態度與文化。
Q5. 這次指導團隊的過程,對你來說最大的收穫是什麼?
我覺得最大的收穫,是體會到一種「因材施教的快樂」。
過去我也帶過團隊,但大多是別人加入我的團隊。那個團隊本來就有我的文化、工作方式、審美與脈絡,所以即使大家的方法不完全一樣,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多少還是會很像我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。
這一次,我需要成全大家,而不是讓大家成就我。
我覺得自己比較像是「光線」,而不是那個被聚光的人。我不需要讓別人看到我,而是希望忠泰設計團隊本身的能量與才華被看見。
Q6. 剛剛提到 AI,你怎麼看 AI 與設計之間的關係?
我覺得設計的本質其實沒有變。
設計最重要的仍然是洞察人性、理解議題,並且在彼此信任的基礎上完成某種目標與溝通。
如果聚焦在視覺傳達設計,它的核心就是「溝通」。
AI 可以寫出很華麗的文字,也可以做出看起來很精密的視覺,但現在大家開始會說有一種「AI 味」。因為 AI 本質上是從大量資料裡運算出結果,所以它做出來的東西通常不會特別差,但也不一定會做到非常極致,大多停留在一個相對安全、平均值附近的位置。
但如果整個市場充滿的都是六、七十分的東西,要被看見,就必須做出超越平均值、超越預設值的東西。
設計師的價值就在這裡。
就像使用繪圖軟體,如果每個人都直接套同一個濾鏡,那做出來的東西自然都會長得很像。真正厲害的人,是知道這個工具可以做到什麼,也知道它的邊界在哪裡,所以能夠進一步超越那個預設值。
AI 不知道我們真正要把一件事情帶往哪裡,它通常給你的是相對安全的答案。
所以我覺得創意工作者的價值,仍然是看見普遍的東西、找到框架的邊界,再試著打破它。
Q7. 這次主題談到「水的三態」,如果以你目前的創作歷程來說,哪一種狀態最能代表現在的你?
如果用水的三態來比喻,我覺得自己現在比較像是「水氣凝結成水」的那一個過程。
因為大部分的客戶、議題或創意,在一開始都很像水氣,是虛無飄渺的。
客戶可能帶著一個想法來找我們,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確定,那到底是他「需要的」,還是他只是「想要的」。
所以每一個設計案的開始,其實都像是在面對一團模糊的水氣。
而我很喜歡的,就是把這些看似模糊的東西,慢慢凝結成一個比較明確的議題。
我喜歡「水」這個狀態,是因為它已經不像水氣那麼虛無,但它仍然是流動的、還沒有完全定型,因此保有很多可塑性。
你已經知道水往哪裡流,但還不知道最後結冰之後會長成什麼樣子。
我覺得設計最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設計永遠都在面對邊界,而邊界並不是壞事。正因為有邊界,我們才知道從核心出發之後,要往哪裡前進。
所以我很享受從理解客戶需求、慢慢凝結出方向,到把這個方向交給團隊,讓每個人在同一股水流裡找到自己的方式,再加入自己的東西,最後一起把它塑造成形。
最後形成的作品,會有一個從前到後的生成脈絡:前面是需求,中間是創意,最後凝聚成作品。
而這個作品,也因此不只是一個好看的視覺,而是一個有意義、有溝通脈絡,同時能夠完成任務的設計。